罗兰的食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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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源藏】双刃

一把刀的锋刃很不容易越过;因此智者说得救之道是困难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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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氏听到这句话是在少年的时候。

 
他那时已经理解了这句话的表意。尽管他仍像家族外的同龄人一样去学校,和吵嚷的少年逛游戏厅,做一些无伤大雅的顽劣恶作剧;他做得全和同伴一样。但他已经有了青年的思想与领悟能力,有些只有特定环境才会赋予人的特质在他身上隐秘地出现。而这是家族的命运,少年人的离经叛道的小把戏,在血缘和出身面前犹如卵石。

他和半藏当时都在场,听一名自北方云游而来的僧人讲论佛经教义。父亲少见地缺席,于是只有他和兄长,以及一些当地的僧侣坐在道场。只那一人站着。

源氏还记得他的长相,他的宽阔的大理石般的额头,突出的颧骨;或许他不是日本人。一条色彩灰暗的袈裟有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印痕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除此之外别无多余饰物。

僧人并不苍老,声音也没有老年的浑浊,甚至他的眼睛澄明如镜台。但他给年幼的源氏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,以一种有些玄妙的方式。他那时还不知道岁月对人的改造作用不仅在躯壳,阅历沧桑的不在眼角而在心灵——现在看来,其实那时他还有许多事不懂,日光下的冰山不过一尺宽。不过既然很少有年轻人能醒悟,他的过错也该被宽容地原谅。 

  

无数蜡烛被点起,光亮虚幻地充盈在整个道场,让那位神秘贵客的面容惨白如一尊玉像。烛火在呼吸的频率下震颤,墙上阴影足有两人之高,放大后缓缓曳动似鬼魅。在一片比沉睡更寂静的默然之中,唯有僧人之声不时响起。他说,剃刀锋利,越之不易,智者有云,得渡人稀。

  

源氏深信是空旷的四壁让他感到一阵晕眩,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些,将臂膀靠在跪坐一旁的半藏身上。他的哥哥轻轻推了他一把,但似乎不敢太用力,在没有赶走他之后便选择放弃。他看到对方一直安静地垂着头,姿态端正地提着笔记录源氏自己没有任何兴趣的所谓箴言。源氏张了张嘴,几欲开口,看见半藏终于抬起头皱着眉瞪了他一眼,眼神里警告和无奈掺半;他吐了吐舌头,在心里盘算这次煎熬又要何时结束,边得寸进尺地将半个脑袋靠在他哥哥略显宽阔的肩上。 

等从道场出来,半藏在院子里叫住他。 

“你什么时候能更听话一些?”

“像你那样,他们说什么你都照做,就更好?”他讨厌以年龄来说还脱不开小孩子这个范围的半藏,用这样故作老成的语气教训他。

岛田半藏立即转身回了房。源氏抱着手臂冷冷地在庭院中的樱花树下伫立。初春的风是伪装过的冬的性质,几朵早樱颤颤巍巍在枝头哆嗦,憋了很久,他最终还是很丢脸地打了一个喷嚏。

紧闭的门开了一道缝。昏黄的光从屋里泄在石板上。他的哥哥在门口,叹了口气,走过来拉着一语不发的他的手,回到了有着炉火的温暖的屋里。

 

在后来,他们又一次谈到了这句话。

那次他们在争吵。像过去几个年头中常做的那样。有些事在铺陈好的轨道上稳步进行,比如半藏对家族事业的接管;当然,在暗中的敌对组织也正以同样的速率逐渐膨胀。

他的兄长从席居软垫上站起,公函文件落得满地。被那样抛去平时少主的严肃的恼怒眼神注视,一种晦暗的快意从骨里爬满全身。源氏自己清楚他从小就喜欢这么做,但他不愿考虑随着彼此的成熟,那种顽性的逐渐变质。

争执,嘶吼,冷战,要挟,反唇相讥。

“你做这些的时候为什么从不疲倦。”而半藏的声音听起来疲累极了。是因为那些需要处理的数不尽的公事,还是自己?源氏于是越过地上无关紧要的文书,从身后将颈靠在他兄长的肩上,认真地低声道歉,就像他之前以满不在乎的态度认真惹怒对方一样。

通常这都很有效。但那一次,在道歉的话语落下了有一阵子,沉默填满了它与半藏下一句话间的长长空隙。

源氏看到半藏深深呼吸了一口气。接着他的兄长说了一些话,其余的被遗忘掉倒也不可惜,但有一句他倒是记了很久,很多年后,在尼泊尔寺庙的雪月下,在偷偷重新潜入花村的夜晚,在守望先锋总部封闭的宿舍,在所有常人被胡思乱想侵扰得如疾病缠身的独处时间,一种说不清是预感还是怀旧的情愫从心底生出,然后这句话就趁虚而入,让他仍属于人类的小部分躯体颤栗许久,抑或电光火石的一刹。留下烧灼的疼痛和怅惘。

 

如果有牵绊你的顾虑,要像对待最罪恶的敌人一样亲手扼住抹去。

源氏没有刻意去记这句父亲千百教诲中的一条,但不知为什么,它留在了记忆一隅。在他的手足将刀亲手送进他的胸口,真实的血液从骨肉中迸涌而出,天地旋转重塑成光亮与黑暗的共体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必定会死在那里。但命运给了他新生,以他并不喜欢但仍感谢的方式。重生后他有段时间根本无法行动和说话,当时的黏稠腥甜仿佛还留在胸腔和喉间,甚至意识也变成在平地的河流,缓慢几欲停滞。在Angela的病房里,他能做的只有不分昼夜地任想法塞满他的脑袋,那些自然而然浮现的想法。他父亲的这句话有时就会出现。

岛田源氏从来不是甘愿守规矩的人,尤其是教条般刻板的命令,不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的。而他的哥哥严谨自戒,与他完全是相反的极端。过去他们彼此对对方的一切观念都嗤之以鼻,并且不曾质疑过自己一直走的道路。

在那场殊死的决斗中,源氏直到最后一刻才让自己的刀出鞘。但这没有改变结局,因为握刀的手甚至不如这块金属本身决绝。

尽管如此,他疲惫地想,那句话也不是对的,一直不是。得出这个结论后他就坠入在病床上循环一遍又一遍的睡眠,没有梦来打扰。

家族是菟丝子,攀附上至亲的关系后令其生长畸形直至毁亡。源氏不确信这样的比喻是不是正确,在经历过新生之后他的思想也变了许多。或许他们兄弟阋墙的结局是命定的;要说这种想法带着悲观色彩,也无可厚非。如果存在两把刀刃,在跨出之前还必须要选择。逃避是没有用的,他认识到这点所付出的代价比他想象的要大许多。

 

很长一段时间里源氏陷入了这样的情绪。深红的愤怒与恨意填满一切空白,原谅和理解此时高尚得让他同样憎恶。直到他遇见了禅雅塔,那名智械僧侣。

在尼泊尔的冬夜里,四面八方遥远的的雪峰错落开来,尖细弦月隐匿在天际,一片高山深蓝湖水般寒冷的清澈下,智械的面部硬壳向着当年那名僧侣的面容转变,直至重叠。在陈旧的记忆与最深的梦里,烛火晃动成连绵的洁白云海,字眼闪烁,至高的智慧犹如源头是冰雪的长川,从未慌乱地向前流淌,从远处传来寺庙空空的钟声,一下一下。最终,一切回归本原的寂静。

  

更小的时候,他抚摸着父亲赠与自己的武士刀,兴奋地和兄长的放在一起比较,不带有什么妒忌,轻蔑,仇恨,用最初最懵懂的心接触彼此,让欣喜欢愉和依恋珍惜弥补对世界不完整的认识。到后来他的哥哥对他低声说,你永远也越不过那座刀锋。你只能拿起它,然后我们彼此相对。青年重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固执脆弱的孩童,嗫嚅着,带着一如从前犯错时的深刻愧意,郑重地说:“我不会这样的。”

  

他信守了承诺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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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句出自《卡塔奥义书》。分别是两种不同的翻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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